叶嘉莹讲诗歌(十):“仕隐两失”孟浩然|草地周刊

1989年,叶嘉莹先生在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(UBC)讲授新一轮中国诗歌史课程。叶先生从《诗经》讲起,至李贺结束,用一学期时间系统地讲述了先秦至唐朝诗歌史。课程结束,先生便退休,可称叶先生在UBC的收官之作。

叶嘉莹先生讲诗词有一种特别的“魔力”,有人形容,凡是听过她讲课的,无不对她那热情洋溢、神采飞扬的独特魅力难以忘怀,无论唐诗还是宋词,其中的每一个字,都随着她清朗饱满的独特吟诵,荡漾在教室里,余音绕梁,袅袅不绝。

近日,这份尘封多年的课程录音被陆续整理出来。《草地》周刊征得叶嘉莹先生授权,开设“迦陵课堂”专栏, 刊发全部课程精要,每周一课,本次推送为第十课。诗词是叶先生的挚爱,她曾说,“我对诗词的爱好与体悟,可以说全是出于自己生命中的一种本能”。让我们跟随这种“本能”,一起聆听叶先生讲诗词,一起沉浸在诗词的世界里,一起领悟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美。

首发:4月29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草地周刊 原标题《“仕隐两失”孟浩然——孟浩然的人格和诗作的复杂性》

作者:叶嘉莹讲授

于家慧、李晓楠整理

张海涛审校

唐诗里很多作者都有“仕”与“隐”的情结。我们上次讲了陈子昂的两首《感遇》诗,“兰若生春夏”是对于不遇的慨叹,是对年命无常、人生短暂、志意落空的悲哀;又讲了“翡翠巢南海”,说的是遇而不得。所谓不得者,有两种情况:一是不得其时——那个时代,一是不得其人——欣赏你的人。其中,不得其人也分两种情况:一是说这个人欣赏你,但将你作为他的装饰,而不是真的要发挥你的才能和理想;另一种情况是,当你后来发现这个人是个坏人,那是否还在他这里做下去呢?

我们还讲了陈子昂的《登幽州台歌》,它的体式是特殊的, 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是两个五字句, “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”是两个六字句。其次,它的节奏也是特殊的, “前不见古人,后不见来者”是三二的停顿,跟一般五言诗二三的停顿不同。第三,它的用字也是特殊的,用了一般在诗里很少用的“之乎者也”之类的虚字,“后不见来者”的“者”,“念天地之悠悠”的“之”都是虚字。

所以《登幽州台歌》是非常有特色的一首唐诗,它的体式、节奏、用字都是特殊的,而且脱除了外表的修饰和技巧,所以文字上没有 “云霞出海曙,梅柳渡江春”这种美丽的字句的对偶,也不用像 “兰若生春夏”“翡翠巢南海”有比兴寄托。他所写的完全是一种感发的本质,是所有有才能有理想的人共同的悲哀和感慨,就是在时间和空间的无穷之中人类的渺小和短暂,而且是孤独、寂寞的。这是在茫茫宇宙中,一种孤立的、完全孤绝的无常且无成的悲慨。